1950年春节刚过，东北的夜色仍冷得发硬，第47军139师415团警卫连班长朴贤善被团长叫到外面。“想不想回朝鲜？”朴贤善心里清楚，这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。解放战争已近尾声，而三八线那边的风暴正悄然酝酿。许多人并不知道，在志愿军跨过鸭绿江之前，已有将近四万名四野官兵先一步踏上朝鲜土地。他们是谁？他们经历了什么？最终又有多少人还能活着回来？

朴贤善生在朝鲜，不到十岁就随全家迁到吉林省磐石市。1947年他加入东北民主联军，同村一同参军的有一千三百多人，其中绝大多数是朝鲜族。这绝非个案。

日本殖民朝鲜半岛后，大量朝鲜人为逃避压迫涌入中国东北。到1945年，东北的朝鲜侨民已超过两百万。九一八事变后，许多人干脆扛起枪，加入抗日队伍。其中最著名的一支，叫“李红光支队”。李红光是朝鲜族抗日英雄，二十五岁牺牲，杨靖宇专门把他的名字写进《东北抗联第一路军军歌》——“普照着胜利军旗的红光，冲锋呀！我们的第一路军！”1946年，以他名字命名的李红光支队在南满成立，后来改编为解放军第166师。该师几乎清一色朝鲜族官兵，打过四保临江、辽沈战役，是名副其实的四野劲旅。类似的还有164师、156师，三个师加起来，接近四万人。

1949年初，金日成秘密派人访华，提出一个请求：能否把解放军中的朝鲜族部队“借”给朝鲜？毛泽东答应了。当时解放战争胜利在望，大裁军不可避免，而朝鲜半岛南北对峙，北朝鲜兵力紧缺。把这批人送回去，既是帮金日成一把，也能缓解复员压力。1949年7月，164师和166师自东北出发，满编出动，连同武器弹药一并带走。156师当时还在南方作战，待战事结束，1950年4月也回到了朝鲜。四野的番号表上，这三个师就这样“消失”了。

李红光画像

这些官兵回到朝鲜后，被要求办一项手续——“转党”。也就是从中国共产党党员转为朝鲜劳动党党员。据后来当事人回忆，不少人起初想不通，情绪很大。后来朝鲜方面请中共派人做工作，这才算把事情定下来。从那一刻起，他们的身份发生变化：不再是解放军战士，而成了朝鲜人民军军人。

1950年6月25日，朝鲜战争爆发。开战第一天，方虎山就让美韩军见识了什么叫四野打法。方虎山原是166师老政委，回朝鲜后出任人民军第6师团师长，他事先悄悄修复了京义线通往开城的铁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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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斗打响后，方虎山派一个联队正面进攻以吸引火力，另一个联队干什么？坐火车直插开城市中心。三千名前四野战士仿佛化身“特种兵”，在敌占区心脏地带来了个“中心开花”，一天之内拿下开城。这套穿插战术在解放战争中早就用烂了，可对韩军而言简直像撞见了鬼。方虎山并未停步，他的部队从开城打到金浦机场，从汉城一路打到半岛最南端的全州。美军给这支部队起了个外号——“幽灵师”。还有一支部队更狠。

由47军朝鲜族官兵组建的第18步兵联队参加攻打汉城，第一个自北面杀入汉城市区。三天后渡过汉江，在乌山迎头撞上美军史密斯特遣队。结果如何？美军几近被打到全军覆没，这也成了朝鲜战场上人民军首次击败美军的记录。你也许会问，这些部队为何如此能打？因为他们本就是四野的兵。辽沈、平津、渡江一路打过来，穿插、迂回、夜战都是看家本领。与美军交手之前，他们已在中国战场鏖战多年。反倒是金日成嫡系的几个苏械师团，装备更好，但打法僵硬。苏联顾问教的是正面强攻那一套，遇到复杂战场就容易抓瞎。

于是出现了一个怪现象：开战前，这几支原四野部队被安排做“次要任务”，开云app却打出了最亮眼的战绩。七支获得“近卫”称号的部队里，有四支来自中国回去的部队。方虎山本人还被授予“共和国双重英雄”称号——当时整个朝鲜只有三个人拿到这一荣誉。

1950年9月15日，局势骤变。麦克阿瑟在仁川登陆，一刀切断人民军后勤补给线。正在釜山前线猛攻的主力，瞬间成了瓮中之鳖。其实，中方早已预判到这一步。

7月，周恩来就借苏联向朝方传话：美军可能在仁川登陆，必须在后方构筑坚固防线。但金日成抽不出兵，主力全压在南线。仁川港当时仅有两个建制连守备，约四百人，面对七万美军根本挡不住。随后就是全线溃败。原四野的三个师被迫承担最残酷的断后任务。由164师改编的第5步兵师沿东海岸南下时曾势如破竹；仁川登陆后转为撤退，从一万多人打到只剩三千。

由166师改编的第6步兵师在方虎山拼死指挥下突围。他们原本已打到半岛最南端，如今却要穿越美军封锁线往回逃。能带回去的人，不到一半。156师改编的第12师团也没好到哪去，这支部队4月才到朝鲜，6月就投入战斗，仁川登陆后同样损失过半。所谓断后，意味着让别人先撤，自己留下去堵枪眼。溃败途中，有人被打散后钻入深山改打游击；有人来不及撤出成了战俘；也有人永远留在那片土地。

人民军总参谋长姜健就是在这次溃败中被美军空袭炸死的，他同样是从延安回去的老干部。志愿军入朝之后，这些残存部队又继续跟着打了两年多。到1953年停战时，当初回去的四万人，已经所剩无几。

战争结束后，一个尴尬问题摆到台面上：这些人到底算哪国人？他们在中国出生、在中国参军、在中国入党，可自1949年“转党”那天起，档案里已变成朝鲜公民。当时中朝商定一种办法：在中国有亲属的可申请回国；志愿军中愿去朝鲜的朝鲜族官兵，也可选择留下。

听上去合情合理，但落实时却极为复杂。首先，人民军里原四野出身的老兵，很多并不愿意留在朝鲜。他们习惯了解放军那套官兵一致、互敬互爱的氛围。而朝鲜人民军受苏军影响，军官有特权，士兵要逢迎，稍有不顺就挨训甚至挨打。其次，那些立下战功的将领，战后日子也并不好过。方虎山打满整场战争，战后任人民军陆军大学校长，但1955年被打成“反党宗派分子”，双重英雄称号被剥夺，开除党籍，撤销一切职务，此后下落不明。武亭的结局更惨。他是参加过广州起义和长征的老革命，回朝鲜后任人民军第二军团军团长。仁川登陆后他奉命死守平壤，三万多守军几近全军覆没。1950年12月被撤职，1951年在平壤病故。

还有金雄、朴一禹、崔昌益……这些从中国回去的高级将领，战后几乎被清洗了一遍。普通士兵的处境同样艰难：战争把朝鲜打成废墟，经济凋敝。许多人想念中国的亲人，想念延边的家。1953年至1957年间，陆陆续续有人回到中国东北。1981年，中国方面做过一次不完全统计：存活并归来的约六千人。1982年，黑龙江省五常县做过一次普查：全县四万五千多名朝鲜族中，有209人是战后从朝鲜回国的老兵。按这个比例推算，回到中国的总人数约在一万左右。当初去的四万人，战死一万多，被俘一部分，留在朝鲜的大约三成。能回来的，不到四分之一。

延边还有许多家庭，始终等不回自己的父亲、丈夫、儿子：有人牺牲，有人失踪，有人留在三八线另一边。他们成了被遗忘的人。这段往事，在中朝两国的官方叙事里都很少被提起：四野军史中，这三个师的番号像蒸发一般；朝鲜那边则有意淡化这批“来自中国”的人民军所立功劳。但历史终归是历史，那些从东北黑土地走出去、又回到黑土地的人，理应被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