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者:张龙杰
同治三年六月十六,京城的太阳像一团烧红的烙铁,炙烤着焦土遍布的城墙。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划破天际,太平门西侧的城墙被炸药轰开一道丈余宽的缺口,烟尘滚滚中,一员身着黄马褂的年轻将领手持虎头枪,第一个跃过坍塌的砖石,嘶吼着冲了进去:“弟兄们,破城了!杀啊!”
他叫李臣典,这一年,27岁。
彼时的他,是整个大清国最耀眼的将星。黄马褂加身,双眼花翎斜插,胸前的补子绣着威风凛凛的虎豹,那是朝廷赏赐的一品武官殊荣。谁能想到,这个龙精虎猛、叱咤疆场的战神,十几年前还是湖南邵阳乡下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。

李臣典的老家在邵阳农村,家徒四壁,父母早亡,十几岁就跟着同乡出来混饭吃。咸丰六年,他投到曾国荃麾下,从此踏上了刀光剑影的军旅路。他没读过书,不懂什么兵法谋略,唯一的信条就是“狠”——对自己狠,对敌人更狠。
攻城战是最凶险的活儿,挖地道更是九死一生。太平军守城严密,地道挖得浅了容易被发现,挖得深了又怕坍塌,多少弟兄埋在土里连尸骨都找不着。可李臣典偏就敢带头干,他光着膀子,穿着粗布短打,和士兵们一起趴在潮湿的地道里,一锹一锹地挖泥土,常常几天几夜不合眼。有一次,地道挖到城墙根下,刚埋下炸药,就被太平军发现了,箭矢像雨点一样射进地道口。众人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往后退,唯独李臣典抄起盾牌,大吼一声:“怕个球!炸药没响,谁也不准撤!”他顶着盾牌冲在最前,硬生生守住了地道口,直到引线点燃,他才带着弟兄们连滚带爬地撤出,身后随即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。
还有一次,曾国荃在前线督战时被太平军围困,身负重伤,眼看就要被生擒。就在这危急关头,李臣典单枪匹马杀了进来,他左手挥舞着大刀,右手死死护住曾国荃,硬生生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,把曾国荃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。那时的他,后背被砍了三刀,鲜血浸透了衣衫,却硬是咬着牙,跑了十几里地,直到把曾国荃送到安全地带才昏过去。
凭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,李臣典从一个普通士兵,一路飙升到参将、总兵、提督,短短几年就封了一等子爵。曾国荃对他视若心腹,清廷对他赞不绝口,士兵们更是服服帖帖——这前程,是他拿命换来的,谁也不敢不服。
破城那天,李臣典骑着高头大马,在天京城的街道上疾驰。昔日繁华的都城早已一片狼藉,四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和溃败的太平军士兵。他的眼中没有怜悯,只有胜利的狂喜和压抑多年的欲望。打了这么多年仗,吃了这么多苦,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。

当他带着亲兵冲进天王府时,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朱红的大门巍峨气派,庭院里雕梁画栋,金砖铺地,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玲珑剔透,池塘里的荷花还在娇艳地绽放。更让他心潮澎湃的是,屋子里摆满了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金银财宝——金灿灿的元宝堆成了山,翡翠、玛瑙、珍珠、玉石散落在案几上,光芒四射;丝绸锦缎堆得像小山,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,手感细腻顺滑。
而比这些财宝更让他移不开眼的,是那些躲在角落里、吓得瑟瑟发抖的后宫美人。她们个个身着华服,肌肤白皙,眉眼含怯,有的抹着泪,有的低着头,那副柔弱无骨的模样,像极了话本里描述的仙女。李臣典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,他戎马半生,除了打仗就是行军,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?
他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腥味,铠甲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,可此刻,这些都成了他炫耀的资本。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,大步走到一个容貌最出众的女子面前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肆意打量着。那女子吓得浑身发抖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却不敢反抗。
“洪秀全的龙床,他能睡,朕……本将军也能睡!”李臣典的声音带着酒后的亢奋和难以抑制的欲望,“他的女人,本将军也替他收了!”
他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搬进了洪秀全的寝宫。那张雕龙画凤的大床,铺着柔软的锦被,散发着淡淡的熏香,比他在军营里睡的硬板床舒服百倍。他把洪秀全的后宫美人当成了战利品,夜夜笙歌,左拥右抱。白天,他让士兵们把天王府里的金银财宝一箱一箱地往外搬,装车运走;晚上,他就沉浸在温柔乡里,美酒佳肴,美人相伴,挥霍着来之不易的胜利。
一辈子没吃过的苦,他吃尽了;一辈子没见过的福,现在全摆在眼前,他怎么可能客气?

起初,他还能勉强支撑,白天处理军务,晚上纵情享乐。可没过几天,他就彻底沦陷了。他不再管军队的纪律,开云官方体育app官网不再问城外的战况,一门心思扑在酒色财气上。他让厨子顿顿做山珍海味,喝的是最名贵的美酒,身边的美人换了一个又一个。他像一头脱缰的野马,肆意放纵着自己的欲望,把多年来压抑的辛苦和委屈,都化作了暴饮暴食和纵情声色的动力。
他的亲兵劝过他:“将军,身体要紧,别太操劳了。”
李臣典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搂着身边的美人笑道:“操劳?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,难道不该享享清福吗?人生在世,及时行乐,不然等老了,有再多钱也没用!”
他哪里知道,欲望就像洪水,一旦打开闸门,就再也收不住了。他本是习武之人,身体硬朗得像头牛,可架不住这般无节制的挥霍。短短几天时间,他的眼神就变得浑浊,脸色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,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。但他依旧没有醒悟,反而变本加厉,甚至找来一些滋补的药材,搭配着美酒服用,想要继续支撑着享受这纸醉金迷的生活。
天京城破后的第十天,李臣典已经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躺在床上,面色蜡黄,骨瘦如柴,曾经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空洞和疲惫。他咳嗽不止,浑身发热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太医来诊治,把脉后连连摇头,私下里对曾国荃说:“将军是纵欲过度,精气耗尽,怕是无力回天了。”
曾国荃又气又急,他没想到自己最器重的将领,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。可事已至此,他也无能为力,只能下令让太医尽力医治,同时封锁消息,免得影响军心。
可李臣典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,任凭太医们用尽各种方法,也没能挽回他的性命。同治三年七月初一,距离天京城破仅仅过去十五天,李臣典在天王府的寝宫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
他死的时候,只有27岁。曾经那个龙精虎猛、叱咤风云的战神,最终变成了一具枯槁的尸体,死相难看得像个年过七旬的糟老头。他到死都紧紧攥着一枚硕大的珍珠,眼睛瞪得大大的,仿佛还在留恋着这世间的荣华富贵。
消息传到京城,清廷为了顾及颜面,下旨追封李臣典为一等伯爵,谥号“忠壮”,还特意下了一道谕旨,将他的死定性为“积劳成疾,病故军中”。官方通报写得冠冕堂皇,满是褒奖之词,说他“为国捐躯,忠勇可嘉”,可谁心里不跟明镜儿似的?
李臣典的死,不过是天京城破后无数荒唐事的一个缩影。他身后那支杀红了眼的湘军,何尝不是如此?破城之后,所谓的“王师”早已没了军纪,变成了一群烧杀抢掠的强盗。他们在天京城里烧杀抢掠了整整三天,凡是能带走的财物,都被他们洗劫一空。太平军经营多年的圣库里,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,被湘军士兵们用大车拉、小船运,源源不断地运回湖南老家。为了掩盖罪行,他们还一把火烧掉了圣库和天王府的部分建筑,回头跟朝廷禀报说:“太平军负隅顽抗,城破后自行烧毁了圣库,财宝皆化为灰烬。”
那些无辜的百姓,更是遭了殃。湘军士兵们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天京城内哭声震天,血流成河。昔日繁华的都城,变成了人间地狱。曾国藩在给朝廷的奏折里写道:“金陵城破,十万余贼尽数被诛,秦淮长河,尸首如麻。”可他没说的是,这“十万余贼”里,有多少是手无寸铁的百姓。
有人说,李臣典这一生,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。他从最黑暗的底层爬上来,吃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,凭着一股狠劲和不要命的拼杀,终于站上了人生的巅峰。可他却在最高点,迷失在了欲望的漩涡里,用最荒唐、最原始的方式,把自己活活作死。
他拼了命换来的荣华富贵,享受了不过十五天;他梦寐以求的权势地位,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,就化作了过眼云烟。他就像一颗流星,在历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光芒,却转瞬即逝,只留下一声叹息。
人性的欲望啊,真是个奇妙的东西。它能像一双有力的翅膀,把一个泥腿子从底层泥潭里拽出来,推上青云之路;可它也能像一个无底洞,一旦你失去理智,掉进里面,就再也无法挣脱,连一点声响都听不见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湮灭。

李臣典的故事,至今仍在流传。有人骂他荒唐,有人替他惋惜,有人说他是咎由自取。可无论如何,他的经历都在警示着世人:欲望可以是前进的动力,但绝不能成为失控的魔鬼。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欲望都控制不了,即便拥有了再多的财富和权力,最终也只会落得身败名裂、万劫不复的下场。
天京城的硝烟早已散尽,天王府的繁华也已成了过眼云烟。唯有李臣典那十五天的荒唐帝王梦,和他27岁便戛然而止的人生,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人性的贪婪与脆弱,在历史的长河中,久久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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